二叔是村里有名的木匠,去年厂里新上了数控雕刻机,他一直念叨想学。这周末,他提着两袋自家种的花生进了厂,有些局促地说:“大侄子,我就看看,不耽误你们干活。”
我把他领到机器旁,演示了一遍基本操作,讲了不到二十分钟,车间主任就喊我去处理急单。走时我叮嘱二叔:“累了就去休息室喝茶,食堂十二点开饭。”
订单棘手,一忙就到了十二点半。食堂师傅打电话问:“你二叔怎么还没来?给他留的排骨快凉了。”我心里一紧——车间设备昂贵,操作不当后果严重。放下电话就往车间跑。
推开门,午后的阳光斜照进车间。二叔背对着门,站在已关机的雕刻机前。他左手捏着个小木块,右手握着我的旧铅笔,正对着操作面板的按钮,一笔一画地在木头上临摹那些英文标识。他脚边散落着七八个木块,有的画着流程图,有的标着操作步骤,字迹歪斜却极认真。
最让我鼻酸的是,每个按钮旁都用小字标注着他自创的“土味翻译”:START旁边写着“开”,EMERGENCY STOP旁边是“救命停”,FEED RATE边上注着“走快走慢”。他听见动静回头,慌忙把木块往身后藏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:“我看你们都忙,就自己琢磨……没碰机器,真的。”
他摊开手心,那些被铅笔灰染黑的手指微微颤抖:“年纪大了,记性不好,想着画下来带回去晚上看。”
那一刻我忽然懂得,真正的“技术转让”从来不是单向的给予。这个只读过三年小学的老人,用最笨拙的方式向我展示了何为“敬畏”:敬畏知识,敬畏机器,更敬畏不给人添麻烦的尊严。他临摹的不是按钮,是一个农民对工业文明的朝圣。
我扶着他去食堂,排骨果然凉了。但二叔吃得很香,他悄悄对我说:“下周末我还来,把‘自动换刀’那块搞明白就行。”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那些铅笔字迹在他指缝里闪着光——那是比任何技术参数都动人的转让协议,签字的笔是汗水与时间,见证人叫传承。